Day12: 抵達 Santiago de Compostela
清晨四點
清晨四點就被校外教學小朋友的喧鬧聲吵醒，年輕真好。
醒了也睡不太著，坐在床邊啃昨天超市買的香蕉，清晨 5:45 出門。
今天比較早起，穿越森林的時候天色非常昏暗，是需要開頭燈的程度。但因為人實在太多了，隨便跟緊一個前面有戴頭燈的人就行。賣藝人敲擊手碟的空靈聲音迴盪在幽暗起霧的森林，搭配登山杖 敲地的節奏聲，朝聖者們像遊魂般穿梭在林間小徑中。
加利西亞的依然多霧，朝聖者們像回巢的行軍蟻般翻越一座座丘陵。每一塊距離指示牌都會觸發多巴胺：我們距離終點越來越近了。
喜悅之丘
Monte do Gozo 喜悅之丘，是一個我相對可惜沒有看到的景點，這是一個可以從山丘眺望終點大教堂的地方。喜悅之丘雖然位在朝聖之路的路線旁，視野最好的地方需要額外再多走 1 公里左右的距離。我經過的時候霧氣很重，稍微繞進去看一下，擔心會錯過中午的彌撒，就決定不特別繞過去了，有時間和體力的朋友不妨走走。
喜悅之丘上有「風雪中的朝聖者」同作者 Acuña 的另一件作品：A chegada（意思是「抵達」），描繪兩名朝聖者翻過山丘，第一次看到遠方 Santiago de Compostela 大教堂尖塔的瞬間。
接下來是一段進城前的長下坡，旁邊就是 O Son do Camiño 朝聖音樂節，這三天住宿變得超級難訂的元兇。但我經過的時間是早上九點，有點太早了，沒有聽到現場漏音，只經過一大堆參加音樂節露營的帳篷。
當下的大腿真的很痠，每天走路的疲勞還是持續在累積的。
進城後，就是大馬路和市區景了，先經過外圍現代的大城區，開始要等紅綠燈過馬路，走了 40 分鐘後會進到內圈老城區。
抵達
最後，終於抵達傳說中的大教堂 Catedral de Santiago de Compostela 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主教座堂。
早上十點，已經有許多朝聖者坐在大廣場前，陽光此時還沒那麼刺眼，人不算多，趕緊抓緊時間拍照。
領朝聖者證書
我遇到了昨天請我吃培根的澳洲女醫師，她已經換好證書了，我幫她拍了幾張照片後，她告訴我要繞去後方的朝聖者辦公室換證書，還遇到了前天住同一間庇護所的日本阿公。
我有利用空檔，前幾天就在網路上填好朝聖者證書的資料，像是姓名、出發結束地點，到現場後，直接抽號碼牌就可以了。如果沒有事前填的話會需要先用現場的電腦填好才能抽號碼牌，要多花時間，建議可以提早填好。網路上的其他心得是說人潮多時，可能要排一個小時，可能是早上十點半左右的關係，我抽完號碼牌後大概排 10 分鐘就輪到了。
幫我辦朝聖證書是一個坐著的白髮阿姨，看起來有些年紀，領證書的過程很有趣，阿姨先禮貌的問我說西班牙文還是英文，接著確認我的出發和抵達地點後，她很慎重的凝視我的眼睛，問了好幾個和那張證書資料無關的問題。
「你喜歡這趟朝聖之旅嗎？」、「為什麼？」、「是什麼讓你決定走這條朝聖之路？」、「走完之後，你有覺得你的身心都變得更強壯嗎？」
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阿姨真誠地關心眼前的朝聖者，而不是那種趕時間的例行公事公辦。我很懷疑這應該不是 例行流程，可能是我剛好遇到一個熱愛這份工作的阿姨。
最後阿姨很慎重的說：「現在我要幫你蓋上這最後一個章，恭喜你成功完成朝聖之路。」然後用雙手大力地把章壓在我的朝聖者護照上。
大家不用擔心證書會被壓爛，出口的位置有賣證書保護筒，可以直接買一個。
十二點的彌撒
下一個行程是中午 12 點大教堂的彌撒，這裡有幾個注意事項。
- 朝聖者的登山大包包是不能帶進去大教堂的，記得找地方寄放。可以直接詢問朝聖者辦公室門口的警衛，朝聖者辦公室往後走，有一個投幣式的置物櫃可以先寄放包包，價格是 2 歐硬幣，請先換歐元零錢。
- 大教堂的彌撒會排很長很長的隊，建議提早去排。我那天 11 點半開始排隊差點排不進去，門口的警衛過 12 點後不太想繼續放人，後來是後面長長的隊伍壓力，讓她還是把人放進去。
搖香爐
整個彌撒期間大概是一個小時，在信徒領完聖餐之後，彌撒儀式最後的搖香爐（Botafumeiro）開始了，管風琴的聖歌和香爐晃盪在教堂中。
搖香爐是這個主教座堂最有名的儀式。使用一座製於 1851 年的香爐，由金匠 José Losada 製作，高約 1.5 公尺、重 53 公斤，從教堂中央穹頂下方約 20 公尺高的位置懸吊下來。
一個野史記載的說法是中世紀大量骯髒、渾身汗臭、長途跋涉而來的朝聖者聚集在教堂，香爐有改善氣味、淨化空氣的功能。但官方的說法是這是禮儀用的香爐，香在基督宗教禮儀中象徵的是人的祈禱升向上帝。如香煙向教堂高處升起，朝聖者的祈禱也向上升起，而香氣充滿整座教堂，則象徵基督徒的生命與德行影響周遭世界。
聽其他朝聖者說，前一天的中午也有搖香爐，我看到網路上的說法是，不是每一場朝聖者彌撒固定都有，通常是重要的宗教節日才會有，但也接受朝聖團體申請，需要捐贈一筆 300~500 歐元不等的費用，但不是每一個觀眾都需要買票，如果你剛好參加了同一場彌撒，就可以一同雞犬升天被薰香圍繞。或許搖香爐的儀式比想像中更加常見，但能看到就是幸運的。
地宮與擁抱聖雅各
彌撒結束後，可以排隊繞到主祭壇後方。動線會先下到祭壇正下方的地宮（cripta），這裡安放著據說是聖雅各的遺骨。至於是不是真的，實際上也沒有那麼重要。而是中世紀以來，人們都相信那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接著可以走到上方，一個朝聖者的傳統是從背後擁抱聖雅各的聖像。官方建議基於衛生緣故請不要親吻，人非常多，有工作人員監視，大家一個一個排隊擁抱聖雅各雕塑，就離開了。
海鮮 市集
下午我走去海鮮市集 Mercado de Abastos，這是一個大約有三四條長廊的室內市場，下午大多數賣生鮮漁獲的店家都收攤了，只剩下 2~3 間海鮮攤位，倒是餐廳還有開。原本網路上查到的資料是有些人會選擇先點好漁獲海鮮後，拿去餐廳代客料理，餐廳會收一筆烹調的費用。但我實際算了一下，代客料理的價格並沒有很划算，加上我只有一個人，餐廳點菜不太方便。我後來直接去攤位點現開生蠔和藤壺享用。
這是我第一次吃藤壺，原本有點擔心價格很貴，加上怕被店家坑，我是拿手機翻譯西班牙文和店家說請給我 10 歐元份量的藤壺，但店家看完之後，笑著說沒問題，還問我是不是第一次吃，烹煮完之後，還很有耐心教我怎麼吃藤壺。
我嘗試了兩間生蠔攤，總共吃了四顆生蠔，看大小價格大概在一顆 2 歐元 ~ 2.5 歐元之間，可以刷卡，店家會幫你開好生蠔並提供新鮮檸檬。我後來比較過波多的市場，其實這個海鮮市場的生蠔無論在價格或品質都更加划算，建議可以多吃一點。我端著生蠔和藤壺去市集外圍一間沒有座位，站著的酒吧，那裡允許顧客端著海鮮料理站著用餐，只要點他們的酒就好。
乾淨味道的海鮮通常會配白酒，而西班牙 Galicia 西北部，當地著名的是一種叫做 Albariño 葡萄釀造的白酒。我直接請店家的侍酒師推薦，搭配起來非常清冽爽口，酸度明亮帶有一點礦物感，和海鮮相得益彰，後來還請店家再給我第二杯不同風味的白酒，結果店家給了我另一種不同釀造方式的 Albariño。
葡萄酒發酵完之後，酵母死亡會沉到容器底部，形成酒泥。一般清爽型 Albariño 可以比較早把酒和沉澱物分離；但這支 KomoKabras 讓一部分酒繼續和酒泥接觸陳放，會讓酒產生更圓潤的口感、更厚一點的質地、酵母麵包類氣息，以及比單純追求清脆果香的 Albariño 更複雜的風味。價格也不貴，一杯大約在 3~4 歐左右。
嵌進歷史的一塊馬賽克拼磚
帶著三成微醺，我離開市場走回大教堂前面的廣場，隨意找了太陽曬不到的角落坐著。彼時已經下午三點，太陽的角度和早上不同，讓教堂不再背光。我舒服地伸展雙腿，廣場上拍照的人群少了，加上酒精的催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嵌進歷史的一塊馬賽克拼磚。
先有信仰，才有大教堂
這裡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子的。不是因為這裡有一座大教堂，大家才來朝聖，而是大家 先相信，才蓋出一座大教堂。
耶穌十二門徒之一，聖雅各，於西元 44 年於耶路撒冷被處死。傳說雅各曾經到伊比利半島傳教，死後，門徒將他的遺體從耶路撒冷運回今天的 Galicia 安葬。
直到約 820–830 年，傳說一位名叫 Pelayo 的隱士看到森林中出現神秘光芒，通知當地的主教 Theodomir。他們在那裡發現一座古代墓穴，並認定其中的遺骸就是聖雅各。
當時的伊比利半島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政治環境，大部分半島由穆斯林政權控制，北方則存在 Asturias 等基督教王國。這成為一起政治宗教事件，Asturias 國王 Alfonso II 得知消息後前往墓地，並下令在這裡興建一座小教堂，這個國王也被稱為第一位朝聖者。
後來朝聖者越來越多，小教堂很快不夠用。下一任國王興建更大的教堂。997 年，穆斯林軍事領袖 Almanzor（al-Mansur） 攻擊 Santiago，城市與教堂遭到嚴重破壞。之後城市重新建立，而到了 11 世紀，朝聖規模已經大到需要一座真正的大型主教座堂，後來整個教堂重新設計以容納更多的人流。
1075 年，今天這座 Santiago Cathedral 正式開工，之後工程曾一度中斷，直到 1100 年左右，大主教 Diego Gelmírez 大力推動，到了 12 世紀，Santiago 已經與耶路撒冷、羅馬並列天主教三大聖城。
接著正回饋出現了：朝聖者增加，沿路蓋修道院、教堂、橋樑、醫院，城鎮開始繁榮，道路變得更容易走，更多朝聖者選這條路。Camino 成為西班牙北部城市發展的中世紀交通走廊。甚至還出現了 Santiago 朝聖指南：Codex Calixtinus（卡利斯特抄本），又被稱為 Liber Sancti Jacobi《聖雅各之書》，裡面記載了有哪些路線、一天可以怎麼走、哪裡有河流、哪些水可以喝、哪些地方危險、哪些城市值得停、有哪些重要聖人遺骸、甚至還會對當地 不同地區的居民做出評價，例如 Basque 地區的居民野蠻、粗魯、飲食令人不敢恭維（笑）。
榮耀之門外面又蓋了一層
到了十二世紀後期，Santiago Cathedral 還沒有完全完成。1168 年，León 國王 Fernando II 找來馬特奧大師（Master Mateo），他負責完成教堂西側工程，而他留下了一件西班牙中世紀藝術史上的雕塑作品：Pórtico de la Gloria — 榮耀之門。
原始 12 世紀的 Santiago Cathedral 已經不可考，下圖是 1657 年巴洛克大改造以前的西立面實景素描，由教士 José Vega y Verdugo 畫下來。
17 世紀開始，在反宗教改革的氛圍下，舊的羅馬式教堂逐漸被重新包裝成一個更符合當時審美與宗教權威的巨大舞台。
主角是建築師 Fernando de Casas Novoa，他從 1738 年左右開始設計今天廣場上看到的奧布拉多伊羅立面（Fachada del Obradoiro）。
它面對的挑戰是：「怎麼保留榮耀之門，又讓教堂看起來夠現代 ？」（當時的現代是 18 世紀）
中世紀時，Master Mateo 的榮耀之門本來就是西側入口的重要部分。但到了 1700 年代，人們已經覺得原本中世紀西立面的尺度和形象，跟 Santiago 作為巨大國際朝聖中心的地位不太匹配。可是又不能把 Mateo 的作品直接拆掉。所以 Casas Novoa 決定在榮耀之門外面再蓋一個巨大的巴洛克 façade（根本就是軟體的 façade pattern），也就是今天我們在大廣場看到的外觀。
因此現在的結構其實是：
巴洛克外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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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藏著 Master Mateo 的 12 世紀榮耀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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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面才是羅馬式主殿
新設計的兩座高塔改變了 Santiago 的天際線，讓朝聖者遠遠到了喜悅之丘就能夠看到大教堂，這就是巴洛克設計想要的效果。同時內部也一起巴洛克化：主祭壇周圍、聖雅各像、巨大的鍍金裝飾、柱子、天使與華蓋，也逐漸形成今天非常華麗的巴洛克風格的主祭壇區。
這就造成 Santiago Cathedral 一個很奇妙的觀賞體驗，明明是典型的羅馬式厚牆、半圓拱、沉重石柱、長長的中央殿，結果走到祭壇瞬間目光被金色雕塑的繁複裝飾吸引。
榮耀之門
榮耀之門位在大殿的夾縫中，感謝一位朋友提醒要先提前買票，預約參觀時段，才有幸參觀了榮耀之門。
榮耀之門現場無法拍照。下面這張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 CC BY 2.0 授權的照片，可以看到門的側面和後方的羅馬式中殿。
官方網站有非常多的照片和影片：museocatedraldesantiago.gal
我覺得榮耀之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他是 12 世紀的珍貴雕塑作品。這趟旅程逛了很多博物館，看了許多中世紀的宗教畫，其實很難引起共鳴。
但你可以想像 800 年前，從法國、León、Galicia 一路走過來的朝聖者，最後抵達 Santiago，走到 Cathedral 前面，真正穿過的就是這扇門。榮耀之門正中央最高、最大的人物是耶穌基督，他雙手張開，而且手掌上有傷口；腳上也有受難留下的傷。上方一圈是 24 位演奏樂器的長老，他們拿著中世紀的樂器，象徵耶穌已經受難復活，身處天國。耶穌下方就是聖雅各，也就是引領你進來這扇門的使徒，而在更下方抬頭看的就是你自己。
剩下的時間
逛完榮耀之門後，不妨在其他區域走走，榮耀之門的門票其實包含了聖地牙哥主教座堂博物館（Museo de la Catedral de Santiago），在預約的時段逛完榮耀之門後，可以花點時間在其他展區探索。
- 一樓有 Coro Pétreo del Maestro Mateo — Master Mateo 石造唱詩班席
- 二樓有文藝復興迴廊、聖髑禮拜堂、主教座堂珍寶
- 三樓有以 Goya 的畫設計的皇室掛毯
最重要的是，三樓可以走到高處的外頭面向廣場，可以從上方俯瞰下面廣場的人群。
離開主教座堂，旁邊有一個免費參觀的朝聖之路博物館，參觀客群應該是設計給各國遊客，包含介紹世界各地的宗教朝聖（就連西遊記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朝聖之旅）、還有一些中世紀的用品器物，那邊有免費廁所、允許拍照，而且無障礙做得很好，我有看到一位視障女士帶著導盲犬一人一狗慢慢的逛展，並觸摸那些給視障者導覽用的觸摸模型。走路了一整天，又一直逛展其實蠻疲憊的，老實說沒有到一定要去看的程度，但有椅子可以坐著休息。
其他時間，我覺得大家可以大街小巷逛逛走走，我有去逛旁邊的 Pazo de Fonseca，就是一個免費參觀的大學，裡面有個小花園，但也沒有到一定要逛的程度。
晚上回到老城區巷弄內的小旅館，在這個偌大的城鎮，走完朝聖之路後，有一晚自己獨享的空間是幸福的。